探索者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死刑史话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沈英甲

    死刑历史悠久

    在古往今来凡是我们能够例举出的刑罚中，死刑毫无疑问是最古老、最严酷的一种，甚至在自由刑（限制罪犯人身自由的刑罚，如徒刑、监禁、拘留）和罚款应用之前很久，它已经存在了。死刑存在总有几千年历史了，在这之前很久的人类原始社会之初，对违反社会惯例的人来说，只有“死”才是他们的赎罪方式。如果不对其处死的话，就将其逐出人群，在人群相互依存的原始社会，离开人群就等于死亡。尽管这种惩罚还不是刑罚，结果与死刑差不多。

　　在古代社会，死刑是由众人一起执行的。住在海边或江河边的居民，将罪犯手足捆牢押上一条没有舵的船，然后将其放逐。古代日尔曼人就曾这么做过。13世纪和14世纪在奥格斯堡，这种驱逐行动就是一年一度的“清市”仪式，当时在这座人口大约1.7万的城市中，有100人左右被驱逐出去。

　　最早出现的从间接死刑演变为直接死刑的处刑方式之一是“石击”。在公元930年的英国法律中，执行石击的人被确定为与罪犯同姓的人，而在德国，人们在用石块击打罪犯的同时，还要向他念动咒语。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，用石块击打盗窃犯时，要在罪犯头上涂抹柏油，然后插上鸟的羽毛。人们站成两道人墙，当罪犯从人墙中间跑过时，人们一边追赶他，一边用石块痛击他。如果在执刑完了罪犯侥幸逃生，那么这个罪犯将被赦免，不再被打死。在曾受到“摩西十诫”相当大影响的伊斯兰法中，石击这种处刑方法一直起着重要作用。在阿富汗，直到1933年这还是一种正式处刑方法；在巴基斯坦，石击被重新用于伊斯兰教性规范中的通奸罪，犯通奸罪者将被乱石打死。

还有一种相当古老的死刑，这就是“抛下悬崖”。在希腊、罗马和西班牙等国家沿地中海遍布着悬崖，英国沿海也有这种海边悬崖。这种死刑比石击进步，因为人们不再全体参加死刑的执行，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专门的执刑者，也就是刽子手。在古罗马帝国，这种死刑受到特别重视，对于那些严重盗窃犯、伪证犯、杀人犯及叛逆犯就适用这种死刑。在共和制时期，抛下悬崖是对罗马居民中的罪犯最常用的处刑方法。刑场设在一个叫塔尔佩的悬崖上，这是今天仍耸立在卡皮特尔山西南的一段岩壁，那时的高度是50米。从这个悬崖上扔下来的犯人落入梯贝尔河中，顺水漂走。公元14年到公元37年，也就是传说耶稣蒙难前后，统治古罗马帝国的喀劳逖一世皇帝就是这种死刑的“爱好者”。一座高300米的悬崖，至今仍被称为“喀劳狄一世悬崖”。当时犯人就是从这座悬崖上被扔进海中，划着小船等待在附近海面上的水手，如果看到犯人从悬崖上被扔下后还没断气，就动手打死他。此外，还有一种让动物把罪犯咬死的处刑方法。古罗马的圆形竞技场就是这样的刑场，早已举世闻名。在古代印度，处死罪犯用的是大象，而古代日耳曼人则用马把死刑犯踩死或是把死刑犯捆在马尾巴上，把罪犯拖死。在这之后架刑出现了。这种死刑是以奴隶及其他低贱者为对象的污辱性处刑方法。据古罗马政治家、雄辩家、哲学家西塞罗说，观看架刑对罗马居民来说是有失身份的。在使用架刑时，罪犯被捆在树上或是岩石上，让他受尽地、水、火、风的折磨，一直到断气。那时多把罪犯捆在树上，不过后来发现把罪犯吊在树上效果更好，于是这种原始处刑方法就向着架刑和绞刑两方面发展起来，由此可见这两种处刑方法来自同一渊源。古西腊神话中，普罗米修斯被捆在岩壁上的场面也可视为架刑。有的架刑把罪犯捆在三角形或十字刑的木架上，罪犯的脚通过跟腱和脚骨被钉子钉在木柱上，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，从耶路撒冷发掘出的遗骨证实了这种推测。

　　死刑在演变

　　绞刑与架刑来自同一渊源。在南部地中海各国，架刑被废止后绞刑便取而代之，不过当时的绞刑还不是缢杀，而是将犯人吊挂在绞刑架上任凭日晒雨淋而死。真正的最古老的绞刑架是所谓“椅”式的绞刑架，这是在一根木头或是木柱的上部伸出一个托架，让死刑犯坐在上面的处刑方法。后来人们对它进行了改进：把两根立柱的上部用横梁连接起来，如果横梁是够长的话，就可以同时处决数名罪犯。要是长度仍嫌不够，可以使用三根立柱，甚至四五根，后来甚至变成了上下两层的绞刑架，不用说，第二层肯定是为重要罪犯准备的特别“席位”了。伦敦的绞刑架是12世纪以后出现在台班的，自1759年以后，这个刑场采用了组装式绞刑架。每逢有著名人物被执行绞刑，租用看台座位的费用就会猛涨。如果被处决者是一个重要犯人，还要多费一道手续——用锁链把他吊起来，处刑完了还要用铁链捆上尸体，浇上滚热的沥青或煤焦油。在被称为“新大陆”的美洲，纽约城曾有过两个公开的刑场，百老汇大街与菜奥纳德大街的交叉点是一个，还有一个是现在自由女神所在的地方，是专门处决犯罪船员的。绞刑不知什么时候由任凭罪犯自己死亡，演化成用绞索套在罪犯脖颈上。在后一种方式出现时的绞刑方法有两种。一种是捆住双手的死刑犯自己登上梯子后，刽子手把绞索套在他脖子上，然后将他推离梯子；另一种是刽子手让助手用皮带捆住死刑犯的腰部，将他拉上绞刑架。死刑犯的头距绞刑架横梁很近，几乎就顶在横梁上，这样当罪犯从梯子上被推离时，绞索会迅速套紧他的脖颈，痛苦很小能立即毙命。在绞刑中不论采用何种方式，罪犯都是窒息而死。所谓“陷口”的处刑方法是在1783年，由伦敦的纽盖特监狱首先使用的。用这种方法绞死罪犯时，刽子手突然打开罪犯脚下的踏板，于是罪犯便跌落下去，悬在绞刑架上。

　　场面残忍

　　1705年12月4日，在伦敦台班被处绞刑的约翰•史密斯是绞而不死的人中的一个。在绞刑架上吊了15分钟后，一份赦免他死刑的通知送达刑场，此后他居然恢复了知觉，他谈了被处绞刑时的感受：当身体被人推向半空时，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集中在头部，感到剧烈疼痛，眼前火花四射，之后就没什么知觉了。至于处刑半途，绞刑突然中断的情况时有发生。1818年，当强盗罗伯特•约翰逊在爱丁堡被处绞刑时，由于绞索长了一点儿，他的脚尖能够着地面，“久拖不决”后，只好对他第二次执刑。当时从监狱到刑场的途中，以至到执刑现场，就像过节一样，喧闹非凡。比如1777年多德清晨在台班被处决时，竟有3万人起来看热闹，而当时伦敦的人口才有10万人左右。由于场面混乱人群自相践踏，死伤者为数不少，扒手们也乘机猎获。在处刑的那一刹那，几万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吊在绞索上的罪犯身上。死刑犯的身体每抽动一下，马上就会引来轰然一片喝彩和叹息声。无论贫富贵贱，人们都乐于一睹绞刑的盛况，他们对吊在半空的死者尸体大加奚落。著名英国作家查尔斯•狄更斯曾在1849年，遇见过一次这种在喧闹的“节日气氛”下进行的处刑。当时他不堪忍受那种场面的刺激，连连作呕。事后，他给《泰晤士报》写了好几篇文章表示抗议。1868年催人作呕的公开处刑被废止。

　　与绞刑同时大行于世的还有斩首刑。在古罗马，斩首刑是对付古罗马居民及自由民的最重要的处刑方法。不过在近代史开始之初,斩首刑的价值发生了变化，变得与绞刑等量齐观了。斩首刑除了用剑也用斧，后来在纳粹德国，斩首刑用的就是斧。刑场上蜂拥而至的“观众”看到的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。他们或是为了观看死刑犯的头扑通落地，或是为了购得死者的鲜血救治病人（传说鲜血对治羊角风有特效）。执刑者的助手用容器盛满死者的鲜血当场出售，买血的人也当场一饮而尽。如果死者的脖颈中没有喷出鲜血，有人就购买浸透死者鲜血的布头。在上个世纪公开处刑的刑场上人们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。

　　在进入近代历史之前，世界各地还实行过如轮刑、四马分尸、肢解、溺死、活埋、火刑等十分野蛮的死刑。火刑值得一提，在著名的中世纪宗教迫害事件——“女巫裁判”中，死于火刑的妇女达几十万人，有人估计几百万人。这场席卷欧洲的杀人狂潮使无数无辜的妇女被指为“女巫”而遭火焚。宗教改革家加尔文、天文学家开普勒的母亲，均被作为“女巫”被处死。

　　近代死刑

　　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把人类带进了世界近代史，崇尚人道的法国人立即使死刑换了模样。10月10日，国民公会议员乔丹博士提出一项议案：不管被告人的身份和所犯罪行如何，在收审后都不加拷问，把砍头作为唯一处刑方式。今天的人们可能会对这项议案持否定态度。最终议案的评价是：这项议案“符合天下人生来平等的宗旨，尽可能崇尚人性”。国民公会终于委托著名外科医生路易博士，对运用机械原理斩首出具意见，路易博士建议建造断头台并画了草图，他以往制作、发明过大量外科器械。德国钢琴家托帕斯·施密特被国民公会责成着手制作第一座断头台，当时这位客居巴黎的钢琴制作家有一种大走红运的感觉。1792年4月25日，一个叫佩尔迪耶的强盗被断头台初试锋芒。处刑场面热闹依旧，但观众感到失望的是处刑过程“清淡”了一点儿，只听咔嚓一声便完事了，没什么看头。随着法国大革命起伏跌岩，包括法国国王路易十六、王后玛丽·安托瓦内特在内的许多显贵被断头台身首异处。后来包括马拉、丹东、罗伯斯比尔等法国大革命领袖人物在内的，有数以万计的人被断头台处死。罗伯斯比尔最信赖的战友、助手圣茹斯特被处死前曾说，墓场比监狱更拥挤。

　　1905年，一个叫波利奥的医学家获得了一个极好的机会，对一颗刚刚砍掉的头颅进行研究。这项实验导致了极其惊人且真正有价值的结论。波利奥博士在报告中说：由于被砍掉的头颅颈部是平的，所以可以立刻将头颅直立在桌子上，无须用手去扶。在处刑后的五六秒钟里，那名被断头台处死的男子的眉毛和嘴唇一直在有节奏地痉挛，然后归于平静。他的颜面松弛，眼睑半睁半闭，只能看到眼白。我大声呼唤他的名字，于是他的眼睑慢慢睁开了——不是痉挛或抽搐。我想特别强调的是，我当时看到的是那种刚刚从睡梦中或沉思中醒来的眼神，平静而清醒，保持着正常的活力。他的眼睛凝视着我，瞳孔也缩小了，那决不是死人那种冷漠，毫无表情的眼神。我看到的是千真万确一双活人的眼睛。由此看来，当初乔丹博士设想的无痛苦，迅速死亡的处刑并未实现。波利奥的实验持续了30秒钟，这说明罪犯不但知道自己已身首异处，而且感到了痛苦。

　　绞刑在近代也有了发展。起于英国的“长落”式绞刑，在死刑犯的脖颈被绞索套住后，要跌落一段“相当长”距离才猛然停止。在这种情况下，颈骨会折断或弯曲变形，纵然是铁打金刚也会在一瞬间丧失记忆，迅速死亡，这已不是窒息而死，而是伴随着颈椎损坏形成的血循环停止造成的脑死亡，或是颈动脉破裂导致死亡。

　　从严酷走向轻缓

　　在历来相信并依赖技术的美国，有人在寻找快捷处决方法时，出于发明家式的灵感，他们几乎无师自通地很快发现了一种作用迅速而强有力的方法，这就是“电击”，并很快研制出了通过电流杀人的机器。目前美国还保留着最早期的电椅，作为刑具，已是上个世纪的古董了。第一把电椅出现在美国纽约州立奥本监狱，1890年这所监狱首次运用电流对死刑犯处刑，第一名“试用”电椅的罪犯叫威廉·凯姆勒。不过就是电椅也不是百发百中，发生过电而不死的例子。可见，电椅也不是最合适的处刑方法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，毒气曾被用于大量消灭敌方有生力量。于是很快有人想到把毒气用于处决罪犯。在希特勒建立集中营毒气室之前很久，1924年美国内华达州就率先为“普通刑事犯”设立了毒气室，到1972年，全美国有八个州采用毒气处决罪犯。起先使用的化学物质是硫化物和氰化物，后来采用了氢氰酸。

　　10多年前，美国有人提出用所谓“死亡注射”来代替以往的死刑处刑方法，有几个州准备采用这种死刑。得克萨斯州当局根据1977年的一项修正法案废止了电椅，代之以导致死刑犯死亡的化学物质注射。目前还无人确知这是一种什么化学物质，有人说可能是巴比妥类药物。1984年3月，得克萨斯州的詹姆斯•奥特里被注射后10分钟才痛苦死去，死前他一直喊叫肌肉疼痛难忍，说明最初的药物并不能完全避免痛苦。我国目前正在逐步推广无痛苦的注射法死刑，这体现了人道主义的精神。

　　目前，使用得最广泛的死刑处刑方法是枪决，这是军事法庭审判的产物。用枪决处刑除枪支、子弹外，不需要其他刑具，可随时随地进行，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死刑处刑方法。在1979年之前乃至现在，世界宣传媒介提到的大多数死刑是采用枪决的方法进行的。

　　在历史长河中，死刑也像潮水一样有落有涨，社会对死刑运用的程度并不一样，而是随着时代的不同，国内外局势的紧张或缓和，或是社会心理状态的变化而有所不同，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。概括地说，在动荡的岁月里容易杀机四伏，社会安定的年代，死刑就较少运用。从世界范围来看，有106个国家保留死刑，据国际大赦组织几年前的报告，只有44个国家废除了死刑，而其中的菲律宾后来恢复了死刑，以“对付诸如贩毒和没有执照持枪”等“十恶不赦的罪犯”。死刑的处刑方式已经历了架刑、绞刑、斩首刑、断头台、枪决等演变过程，不难看出它是沿着由严酷到轻缓的历史进程演化的。关于死刑的存废问题，目前国内外法学界仍在争论之中，短时期很难得出有说服力的统一意见。死刑的适用范围也依各国国情的差别宽严各有其度，一些国家废除死刑，而在另一些国家则不可，这些都是不言而喻的事实。任何把本国的法律观念和“价值观念”强加给别国的作法都是蛮横无理的，因而是行不通的。笔者赞成这样的意见：死刑作为一种专政手段，可以起到预防犯罪和消灭犯罪的作用，可以为消灭阶级、逐步废除死刑和其他刑罚创造条件。死刑存废问题争论了几百年，还会继续争论下去，但就我国而言，必须坚定不移地、牢固正确地掌握死刑这一法律武器。